景元笑了,握住?星的手。
干燥而温暖,掌心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。
当那只手握住?星的瞬间,书房内凝固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解冻,重新流动起来。
“这把,我跟了。”
短短五个字,从这位神策将军的口中说出来,分量却重得惊人。
那不仅仅是一个许可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,以及——一份将整个罗浮仙舟的命运都押上赌桌的疯狂。
但紧接着。
景元的手并没有松开。
相反,他稍微用了点力,将?星拉近了一些。
那双金色的瞳孔里,笑意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、更为复杂的情绪。
象是通过?星,在看一段早已逝去的、却又从未真正结束的时光。
“不过。”
景元的话锋一转。
“既然是赌局,庄家总得定个规矩。”
“?星姑娘,你想复活白珩,想填平云上五骁的遗撼。”
“这个初衷是好的,计划听起来也……很有诱惑力。”
“但是。”
他松开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身体后仰,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,但眼神却依旧锐利。
“这件事,不仅仅是你和我之间的交易。”
“白珩不仅是我的战友。”
“她也是镜流的挚友,是应星……也就是现在的刃,最无法释怀的执念。”
“更是丹枫……也就是丹恒,犯下大错的根源。”
景元的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丹恒。
丹恒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,但并没有回避景元的视线。
“七百年前,那场‘饮月之乱’。”
景元的声音低沉了许多。
“我们五个人,分崩离析。”
“有人死了,有人疯了,有人被放逐,有人在漫长的时光里独自守望着这份残破的友谊。”
“这是一个死结。”
“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头上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想解开它。”
景元抬起手指,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节奏缓慢,却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。
“光靠我一个人的首肯,是不够的。”
“光靠你一个人的力量,也是不够的。”
“这种跨越生死的因果,必须由所有的当事人共同承担。”
?星挑了挑眉。
她听懂了景元的意思。
这位将军虽然平时看着随和,但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,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坚持。
他不想一个人做决定。
或者说,他不想剥夺其他几个人“选择”的权利。
“所以?”
?星问。
“您的条件是?”
“很简单。”
景元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在正式开始复活仪式之前。”
“我要你找到另外两个人。”
“镜流,还有刃。”
“把你的计划,你的理论,你的‘全命途流复活术’,完完整整、一字不漏地告诉他们。”
“如果他们同意。”
“如果他们愿意为了这个看似荒谬的希望,再次聚首,再次面对那段血淋淋的过去。”
“那么。”
景元摊开双手。
“神策府的大门,随时为你们敞开。”
“我会亲自为这场仪式护法,哪怕帝弓司命降下神罚,我也替你们扛着。”
“但如果他们拒绝……”
景元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如果连当事人都无法接受,那么这场所谓的“救赎”,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闹剧罢了。
?星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。
她笑了。
笑得比刚才还要璨烂,还要自信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打了个响指。
“将军您是个讲究人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这条件,我接了。”
她转身,看向丹恒。
“丹恒老师,看来咱们得加个班了。”
“不仅要搞定将军,还得去搞定那两个……更难搞的家伙。”
丹恒深吸一口气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击云长枪(虽然此刻是收纳状态,但他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兆)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一天……迟早会来的。”
“好!”
?星一拍大腿。
“那咱们现在就出发!”
“刃那家伙行踪不定,估计得费点功夫。”
“不过镜流嘛……”
她摸了摸下巴,回忆着穿越前看过的剧情,以及刚才进门时感知到的那一缕极其微弱、却又极其凌厉的剑意。
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。”
“那位前任剑首大人。”
“其实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吧?”
……
离开神策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
罗浮的星空并没有夜晚的概念,人造的恒星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将整个洞天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但那种属于黄昏的氛围,却真实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?星没有带瓦尔特。
也没有带那群正在金人巷里疯狂扫货的黄金裔。
这次行动,人越少越好。
只有她和丹恒两个人。
他们并没有乘坐星槎。
而是沿着神策府外围的那条古老践道,慢慢地走着。
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年头了,缝隙里长满了青笞。
风从云海深处吹来,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。
“你知道去哪找她吗?”
丹恒打破了沉默。
他的声音有些紧绷。
对于镜流,他的感情很复杂。
那是前世的师尊,也是今生的梦魇。
那个在幽囚狱里教导他剑术、却又在魔阴身发作时想要杀了他的女人。
“不用找。”
?星停下脚步。
她站在践道的尽头。
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观景台,正对着那棵巨大的、被封印的建木。
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,如同巨龙般蛰伏在罗浮的深处。
而就在那观景台的边缘。
一个身影,正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一袭黑色的长裙(装扮有所改变),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间,发梢泛着幽幽的蓝色。
她的双眼上蒙着一条黑色的纱布,遮住了那双据说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冻结的红瞳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背对着他们,面对着那棵建木,面对着这艘她曾经守护、又曾经背叛、如今却又忍不住回来的仙舟。
整个人就象是一柄入了鞘的剑。
虽然锋芒不显。
但那种仿佛能割裂空间的寒意,却让周围的温度硬生生下降了好几度。
镜流。
罗浮剑首。
无罅飞光。
“来了?”
她的声音很冷。
象是冰块撞击在玉盘上。
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。
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?星和丹恒对视一眼。
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。
?星迈步上前。
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气场而感到畏惧。
相反。
她甚至还很有礼貌地行了个晚辈礼。
“镜流前辈。”
“看来您消息挺灵通啊。”
“我们这前脚刚出神策府,您后脚就在这堵门了?”
镜流缓缓转身。
虽然蒙着眼,但?星能感觉到,那道视线正通过黑纱,精准地锁定在她的身上。
或者说。
锁定在她那只新生的右手上。
“神策府的动静,我想不知道都难。”
镜流开口。
“景元那小子,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懒散,但很少会露出那种……动摇的气息。”
“能让他都感到动摇的事情。”
“除了那个……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。
似乎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。
“除了那个早已死去的名字。”
“我想不出第二个。”
?星笑了。
“前辈果然聪明。”
“既然您都猜到了,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我打算复活白珩。”
“而且是……真正的复活。”
当那个名字从?星口中说出的瞬间。
周围的空气。
彻底冻结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寒气,以镜流为中心,瞬间爆发开来。
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复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,如同悬浮的利刃。
丹恒下意识地向前一步,挡在了?星身前。
手中的击云长枪瞬间显现,枪尖青光流转,死死抵住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剑意。
“复活?”
镜流的声音里多了一分讥讽。
还有一分……
深深的痛楚。
“你是想重演当年的悲剧吗?”
“你是想让我手里的剑,再斩一次挚友的血肉吗?”
“你是想让这个世界,再多一条不死的孽龙吗?”
每问一句。
她身上的寒气就重一分。
到了最后。
整个观景台仿佛变成了一座冰封的囚笼。
“让开。”
镜流对着丹恒冷冷说道。
“饮月。”
“当年的债,你还没还清。”
“现在的你,拦不住我。”
丹恒咬着牙。
确实。
虽然他已经觉醒了部分龙尊的力量。
但面对这位曾经站在仙舟武力巅峰的剑首,面对这位已经超越了生死界限的魔阴身强者。
他依然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。
“我没想拦您。”
丹恒沉声说道。
“我只是……想请您听听她的计划。”
“这一次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?”
镜流冷笑。
手中光华一闪。
那柄由万载寒冰凝结而成的昙华剑,已然在握。
“这世上,没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“生就是生,死就是死。”
“妄图逆转生死的,终将被生死吞噬。”
“既然你们执迷不悟……”
“那就让我用这把剑,帮你们清醒清醒。”
话音未落。
剑光已至。
快。
太快了。
快到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。
那道剑光就象是跨越了空间的距离,直接出现在了?星的面前。
带着那种足以斩断星辰的决绝。
丹恒想要挥枪格挡,却发现自己的动作在那种极致的低温下变得迟缓无比。
根本来不及。
眼看剑锋就要触及?星的喉咙。
啪。
一声轻响。
没有鲜血飞溅。
没有头颅落地。
只有一只手。
一只白淅、纤细、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手。
稳稳地。
捏住了那柄足以冻结万物的冰剑。
镜流的动作停住了。
黑纱之下的双眼,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。
?星站在那里。
单手接白刃。
而且还是接的镜流的剑。
她的手上复盖着一层淡淡的金光,那是“终末”的时间屏障,将剑锋上的寒气隔绝在外。
同时,一股生机勃勃的绿意顺着剑身蔓延,竟然让那柄万载寒冰剑,开始融化。
“前辈。”
?星看着镜流。
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没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脸,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“能不能听我说完再动手?”
“这么暴躁。”
“可是会长皱纹的哦。”
她手指微微发力。
咔嚓。
镜流手中的冰剑,竟然被她硬生生捏碎了一角。
“我说了。”
?星松开手,任由冰屑洒落。
“我是来给大团圆结局铺路的。”
“不是来给你们送菜的。”
“您既然在等列车。”
“既然在等这个机会。”
“为什么不……”
她伸出右手,指向镜流的心口。
那里,魔阴身的纠缠正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愈发剧烈。
“给自己一个……”
“从噩梦中醒来的机会呢?”